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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客岛按】

继“掌控”委内瑞拉、强掳马杜罗后，特朗普在接受美国媒体采访时称，委内瑞拉可能“不会是美国干预的最后一个国家”。在他的威胁名单上，有世界上最大的岛、属于丹麦的格陵兰岛，认为美国“绝对需要格陵兰岛”，甚至表示不排除动用武力。

去年初，特朗普扬言要格陵兰岛、要巴拿马运河、把加拿大变成美国第51州时，人们可能觉得是不必当真的笑话；美国赤裸裸侵犯委内瑞拉后，世人也许要重新审视其言论。

美国会否对格陵兰岛等威胁对象强硬出手？背后是怎样的战略考量？北京外国语大学欧盟与区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向侠客岛进行了深度分析。

（图源：网络）

1、侠客岛：特朗普第一任期有过类似的“夺岛”表态。第二任期，他的索求看上去更“势在必得”，是更直白的领土诉求。特朗普为何如此看重格陵兰岛，一定要掌控之？

崔洪建：格陵兰岛是北极要道，地缘价值突出，一直是美国确立战略优势、掌控势力范围的重要支点。二战期间，美国已在此布局军事基地。考虑到未来北极冰川融化、通航价值上升，及岛上稀土、关键原材料等关键要素，其战略价值会进一步凸显。

格陵兰岛目前的政治状况也给了外部势力、尤其是美国可乘之机。格陵兰岛与丹麦关系微妙，要求从高度自治走向独立的呼声很高。这种复杂关系某种程度上“鼓励”了特朗普。

白宫之所以“要岛”，是出于特朗普对大国博弈和竞争场景的想定。他要把美国的实力和战略意图锚定于重要战略地标，认为只有真实可见的势力范围边界，才能确保美国实力令人信服。他认为从奥巴马到拜登，美国的权力出现软化、虚化问题；需要“拨乱反正”，就要将权力硬化并具象化。如果能把格陵兰岛切实纳入美国势力范围，就是清晰可见的实力地标，不仅能服务于国内政治，也能在国际上确立美国实力强大的印象。

这也与特朗普对欧洲盟友的消极看法有关。他认为格陵兰岛可以更好为美国目标服务，但丹麦做不到、欧盟也做不到。只有美国才有资格和能力代表西方来掌控格陵兰岛，而丹麦和欧洲能做的就是服从美国的战略意图并配合美国的政策目标。

2、侠客岛：《纽约时报》说，“150多年来，美国一直试图得到格陵兰岛”。考虑到岛上本就有美国军事基地，白宫会不会像对待委内瑞拉一样对格陵兰下手？

崔洪建：到目前为止，美国针对格陵兰岛采取的手法是造声势、提方案和做准备。首先是通过制造声势来对当事各方施加心理压力。包括借委内瑞拉行动后开列包括格陵兰岛在内的长串目标清单，既显示其政治决心，也是想把委内瑞拉行动产生的心理威慑作用放大到极致，进行极限施压。其次是提出包括购买、推动格陵兰地方公投以及军事手段等各种解决方案，进行有形的实质性施压，同时试探各方反应以最终形成对美国最有利的解决方案。

因此接下来美国会不会在格陵兰岛照搬委内瑞拉模式，取决于各方反应以及美方的评估结果。如果各方的应对让美国觉得有机可乘，不排除美国会有类似行动。

但对美国来说，要对格陵兰岛下狠手，会有一些更大的限制性因素，至少两个方面有所忌讳：

第一，格陵兰岛毕竟和丹麦、和欧洲有关。如果照搬委内瑞拉模式，美国国内或共和党内部是否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和障碍？特朗普会遭遇更大的内部政治压力，很难照搬。

突袭委内瑞拉前，美国花了很长时间铺垫，如指控对方贩毒、选举舞弊等，构建一整套叙事，认为可以自圆其说。欧洲对此反应纠结：一方面他们在方向上认同美国，也认为马杜罗政权“缺乏合法性”，因此干涉的目的是“合理的”。但另一方面用武力绑架的方式搞掉马杜罗的方式或手段显然不合法。美国在格陵兰问题上不容易找到类似理由。

第二，美国需要平衡欧美关系。现在美国在安全上基本控制欧洲，但双方在各领域的矛盾越来越大。美国会不断胁迫和压榨欧洲，但把欧洲“逼到墙角”未见得符合美国利益。当然这也要看欧洲的决心：欧洲会对美国说“格陵兰岛是欧洲禁脔”吗？会说美国你不能动武、一动就要承担“在战略上彻底失去欧洲”的后果吗？因此欧美互动的过程对于产生何种结果至关重要。

美军设在格陵兰岛的预警雷达。图源：CNN

3、侠客岛：如果不复制委内瑞拉模式的话，美国有什么办法可以控制格陵兰岛？

崔洪建：从特朗普上任以来，一直在格陵兰岛问题上做铺垫，万斯、小特朗普都去过。目前看大概有三种方案——

“上策”是格陵兰地方通过公投或其他方式主动投靠，“自愿”归属美国。这样既不费一枪一弹，美欧又不至于公开撕破脸，同时合法性很充足。

退而求其次的“中策”是通过“购岛”或成为自治领地等其他方式，跟格陵兰岛地方政府达成某种类似于托管的“合作”。美国现在就想把委内瑞拉变成它的托管地，纳入美国主导的所谓“西半球秩序”，似乎也可以复制到格陵兰岛。

如果上述手法都达不到目的，也有美国人觉得不太划算的“下策”——扩大和强化美国军事基地，把格陵兰岛美军基地化。这不涉及领土归属和政权问题，只是军事层面的技术问题，比较可行，欧洲、丹麦也相对好接受，毕竟一旦涉及主权、领土归属问题就容易陷入僵局。

未来美国可能追求“上策”但用“中策”和“下策”来保底。只要能有效控制格陵兰岛，使其为“西半球战略”发挥作用，美国仍有可以接受的空间。

4、侠客岛：丹麦是北约和欧盟成员国，美国很难用“打击毒品”“敌对政权”等作为行动借口。去年6月马克龙曾到访格陵兰岛表达对当地的支持。欧洲如何化解面临“被逼到墙角”的尴尬局面？最近法、德、英等7国表示“要尊重丹麦领土和主权”，有没有实质性意义？

崔洪建：欧洲很难作为整体对格陵兰问题表态。美国想要塑造的一种叙事：美国不是从丹麦手里抢走格陵兰，而是在西方阵营中“优化资源配置”并“提升西方整体竞争力”。既然大国博弈中欧洲上不了场，美国作为西方阵营老大就有必要进行资源配置优化，格陵兰岛在美国手里，比在丹麦和欧洲手里要更有用。

这套叙事可能说服一些欧洲国家，尤其是一些“保守主义联盟”国家。在他们看来，欧美关系就该重组、更团结，为什么欧洲不能把更有利的资源给美国用？如果美国的做法服务美欧整体利益，为什么不配合？

接下来美国的阻力首先会来自丹麦，然后是一些欧洲大国。为什么马克龙去格陵兰岛，甚至派了军舰去？因为在这些欧洲大国看来，如果特朗普拿到格陵兰岛尤其是以武力方式抢夺，战略上欧洲就会更加被边缘化，不仅北约因此会面临解体的风险，整个西方阵营可能都会因此瓦解。

所谓真正的战略自主，就是欧洲要作为一个整体实现针对美国的战略独立，而不是仅仅依靠跟美国的盟友关系混日子。欧洲能在格陵兰问题上发挥多大作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欧洲内部真正的战略自主力量有多强。

如果美国和丹麦谈不拢，部分欧洲国家可能声援丹麦，但欧美不会因为格陵兰问题翻脸、分道扬镳。对多数欧洲国家来说，如果要在乌克兰和格陵兰之间做选择，（除了丹麦）可能都会以拉住美国解决乌克兰问题为优先，毕竟后面的所谓“俄罗斯威胁”更紧迫。

欧洲的内部协调问题是限制其作用的主要因素。大国竞争时代，比的是内部系统一致性、决策高效性和行动有效性，这些核心要素欧洲都很缺乏。受制于内部利益分化和决策程序的低效，欧洲短期内难以形成回应美国胁迫的一致立场、有效手段和果断行动。

5、侠客岛：特朗普现在似乎并不考虑委内瑞拉事件、索要格陵兰岛等举动带来的国际影响，尽管此类行动与“我该得和平奖”的诉求背道而驰，也让世界看清美国及其盟友的“双标”。这是否意味着白宫现在认为没有力量能制约自己？委内瑞拉得手后，白宫是否会继续“攻城略地”？

崔洪建：特朗普提出的“独占西半球”战略，恰恰是因为他认为在全球层面对其霸权的制约因素在上升，因此要抓住俄罗斯无暇西顾的窗口期尽快实现目标。因此在拉美地区的其他目标也都需要尽快实现，一旦美国控制住了西半球的重要资源和通道，就可以把这套做法复制到包括格陵兰岛、中东甚至亚太等世界其他地区，把真实可见的利益抓在手里。在巩固实力并确立势力范围的基础上，美国可以通过资源能源、重要通道的需求来重新甄别盟友并构建新的更有效的盟友体系，打造短期内能巩固并增强美国实力的小集团、小圈子。

比如拿下委内瑞拉再通过以色列控制中东，再加上自身能源优势，美国就可以将世界上主要的传统能源产地纳入其势力范围。这种方式还可以复制到稀土及其他关键原材料的供应链方面，最近美国已经开始了此类操作。

在各个战略资源层面，美国都希望保持领先地位并打造小集团。如此，构成美国实力的各个部分就可以持续增强。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美国认为自己“一超”的地位已经受到威胁和挑战，因此要重新巩固、增强“一超”地位。

这是维持霸权的某种周期效应，用欧洲人的话说，就是“回到未来”：为了一个对美国而言“更好的未来”，特朗普们不惜退回到实力至上、战略资源至上的“帝国时代”。大国竞争的方向未必是世界大战，但一定是非常激烈的资源和权力争夺。

6、侠客岛：美国的新版安全战略将西半球视为美国的势力范畴，要建立绝对掌控，“以退为进”地与其他大国竞争。照此战略，格陵兰岛在美国的目标序列中排在何种优先级？通过控制格陵兰岛，美国又想达到怎样的遏制对手目标？

崔洪建：这取决于美国多大程度上把格陵兰岛看作实现西半球战略的优先目标，以及它对于由此引发的盟友关系变化和大国竞争态势的判断。

在拉美，美国可以毫无顾忌地动手。但格陵兰岛关联到欧洲、北极和北极航线，不仅欧洲会出来搅局，俄罗斯因素也会更突出。

我认为对特朗普来说，格陵兰岛是相对靠后的目标。这取决于特朗普如何判断形势。是优先在西半球、在拉美地区“立威”？还是在格陵兰岛体现更多外交技巧、增强政治说服力？在统一的目标下，现实操作会有差异。

在格陵兰问题上，美国真正的竞争来自俄罗斯。“要岛”可以看做美俄在北极地区博弈的延伸。除了资源考量，很重要的背景是未来各方要争夺在北极的主导权。

在整个北极地区，在军事和对北极资源的有效利用方面，美国大大落后俄罗斯。占领格陵兰，美国可以拿回一些在北极地区丢掉的优势。

特朗普优先考虑的是战略竞争。这个问题解决了，很容易控制经济影响力。这不仅是争利益，而是争夺利益分配的主导权和控制权。

采写/公子无忌

来源：侠客岛微信公众号